头正，不是只把下巴收回来

喉头永不抛，问尽天下众英豪。

头正，听起来像是一件用不着多讲的事。

若问怎样才算正，人很容易想到下巴：仰起来了，收一收；收得还不够，再收一点。似乎只要找到那个恰好的位置，头部这一关便可以过去，接着就该讲肩、讲胯、讲拳脚了。

可我想在这里多停留一会儿。

有些地方，正因为看起来简单，反而最容易被一带而过。等到后面学得多了，回头再看，才发现开头的几个字，原来还有许多没有真正弄明白。

这一章，就从下巴说起。

但读到最后，我希望你关心的，已经不只是下巴。

01｜一个“正”字，不能只在下巴上找

“把下巴收回来”，确实很容易理解。

它指着一个看得见的地方，也给了一个清楚的方向。比起那些刚接触时有些陌生的拳理，这句话显得很实在，听完仿佛马上就知道该怎么做。

问题也恰恰出在这里。

一个具体的提醒，很容易在心里变成全部的要求。

于是，问头正，最后问成了下巴到底应该收多少；想改头部的偏差，最后也只剩下“往回收”这一个办法。

收下巴过度、头前倾、下巴未回收、头后仰，这几种偏差其实要分别去看。

它们都发生在头颈这一带，并不意味着一句“再收一点”就能处理周全。

前面的问题还没有辨清，后面便急着找一个通用答案，最后留下来的，往往只是一个方便记忆的动作。

所以我在这一章开头，先讲一句：

喉头永不抛，问尽天下众英豪。

这里的“抛”，先说得简单一点，就是喉头向前顶出。

这个字本身很具体，我也不想一上来把它讲得玄远。

但“喉头不抛”，并不等于把喉头死死锁在一个地方。

倘若一听“不抛”，就想着牢牢守住某个位置，半点不许动，那仍然是在用固定一个局部的办法理解“头正”。

只不过这一次，注意力从下巴换到了喉头。

所以先把一个问题留下：

除了下巴，还有哪些地方，与你要找的这个“正”有关？

嘴巴、牙关、耳后根、颈部、鼻孔、舌头，后面都会讲到。

把这些地方放在一起看过，再回过头来理解“喉头永不抛，问尽天下众英豪”，意思才会比一开始完整得多。

02｜微笑、虚咬、耳后根与颈部，要放在一起看

头部这一组要领，我把四处放在一起讲：

嘴巴微笑，后牙槽虚咬米粒，耳后根上提，颈部大筋立住。

这里面，“微笑”大概是最容易让人觉得熟悉的。

日常说话、与人相见，我们都知道微笑大概是什么样子。可一旦把“微笑”放进练拳里，就不能只剩下一张带笑的面孔。

嘴巴微笑的时候，后牙槽的虚咬也在；讲耳后根上提的时候，颈部大筋也在。

它们不是四张分别摆好的照片，而是一组同时发生的配合。

其中，“后牙槽虚咬米粒”尤其值得多说一句。

米粒很具体。

听到这两个字，心里马上就有了一个东西，好像一下子知道牙齿之间应该留多大。

可这句话真正重要的地方，不只在“米粒”，更在前面的“虚咬”。

若只记住一个“咬”字，后牙越合越紧，那个“虚”字便被丢掉了。

米粒在这里，是帮助你理解分寸的比喻。不是让你真的含一粒米来练，更不是借着这个比喻把牙关咬紧。

拳里的话常常很短。

短有短的好处，一句话就能记住；可也正因为短，里面少看一个字，意思就可能走到另一边。

颈部大筋立住也是如此。

也就是我讲的：

脖子两根大筋立起。

如果前面的嘴巴、牙关、耳后根都做完了，最后才忽然想起还有一个“颈部大筋立住”，于是又特意把脖子绷一下，那么这个“立”就很容易被做成另外增加的一次用力。

“立”具体是什么状态，要结合示范去看。

这里先记住一点：

故意把脖子绷硬，不能代替大筋立住。

头面和颈部，从一开始便是连在一起看的。

所以，学到这里以后，最初那个“下巴到底该收多少”的问题，也应该开始发生变化。

你会慢慢把问题换成：

我只看下巴的时候，有没有把牙关忘了？

想到耳后根的时候，有没有把颈部丢在一旁？

这时候，我们才开始从一个局部，往“头正”真正要讲的整体关系靠近。

03｜外面看得见的，与嘴里看不见的

鼻孔微开，也在这组配合里面。

“微开”两个字很轻，读过去的时候，很容易觉得不过是一个小细节。

可头部这一章，很多关键的东西，恰恰都藏在这些很小的地方。

我在教学里，会把鼻孔微开与前面的头面配合连起来讲。

沿用传统拳术中的表达，会说：

鼻孔微开，胆气升；肺气扩。

这里先不要急着把“胆气”“肺气”直接理解成现代医学意义上的胆囊、肺脏功能变化。

这是传统拳术里的一套教学语言。

对练习来说，更重要的还是回到眼前这些很具体的地方：鼻孔怎样微开，它又怎样与嘴巴、牙关、耳后根、颈部共同配合。

名称如果把人带得太远，反而会错过真正应该观察的东西。

由鼻孔再往里说，就到了舌位。

我讲的是：

舌尖抵下牙龈，上舌面拱起抵住上腭。

这句话不长，却有两个位置不能混。

一个是舌尖，对应下牙龈。

一个是上舌面，拱起来，抵住上腭。

如果只笼统记成一句“舌抵上腭”，舌尖的位置就没有了。

可如果只记住了一个“上”、一个“下”，又可能把“上舌面拱起”这一层意思漏掉。

所以这里不能含含糊糊记一个大概，再拿自己过去听过的绝窍往里面套。

头部外面的形态容易被看见，牙关和舌位却不一定能从外面看出来。

有时一个人的头颈轮廓看上去似乎已经差不多了，嘴里的关系却还没有真正建立。

传统拳论说：

齿为骨梢，舌为肉梢。

放在这里，就有了比较具体的着落。

说到齿，可以联系前面的后牙槽虚咬；说到舌，可以联系舌尖和上舌面的安放。

所谓头部要领，并不只是把外面摆出一个端正的样子。

那些别人不容易看见的地方，也在里面。

当然，舌位尤其需要结合示范。

“抵住”不能自己理解成使劲往上顶。

没有真正看清楚、听明白的细节，不能靠增加力量替自己补出来。

04｜再回到喉头，便要说到鼻吸

前面从下巴开始，讲到嘴巴、牙关、耳后根、颈部，又讲到鼻孔与舌位。

现在，我们再回来理解开头那句话：

喉头永不抛，问尽天下众英豪。

我给出的一个方向是：

喉头部位先向后，再向上。

与此同时，这里还要配合鼻子的吸气，以及一个轻微的“呵（he）”声。

教学里我还会用一句比较形象的话提醒：

喉咙倒吸 he，把鼻子的气吸入喉咙。

这一处，单看文字最容易误解。

所以“喉头先向后、再向上”和“倒吸 he”，要放在同一组练习里去听、去看，而不要自行拆成几个孤立步骤。

不是先用力把喉头推到某一个位置，固定住，再另外猛吸一口气。

也不是为了找到那个“he”，故意把声音做得很响。

这里的“呵（he）”，是轻微可以听见的声音。

把“he”写下来，只是为了你在听过示范以后，再看到文字时能够认出这一处。

至于这个声音究竟怎样轻，鼻吸怎样与它配合，喉头的方向怎样在其中出现，文字只能提醒，不能代替实际示范。

尤其要注意，讲到鼻吸以后，前面的东西并没有消失。

嘴巴的微笑还在。

后牙槽的虚咬还在。

耳后根与颈部还在。

鼻孔与舌位也还在。

它们并不是几项已经完成、可以丢到一边的准备动作。

到这里，你才会慢慢明白，为什么这一章不能只讲一句“把下巴收回来”。

头正不是把一个点摆好，而是许多地方同时建立起关系。

喉部这一处尤其不要强求。

不要按压喉部，不要故意锁喉，也不要靠猛吸、屏气、把声音做大来证明自己做到了。

声音更响，吸得更深，都不能作为做对的标准。

这一部分，真正的分寸要通过示范来找。

05｜如果只记一个下巴，头就被练丢了

现在再回头看看。

一开始，我们问的是：

下巴到底应该收多少？

可这一章走到这里，你已经不得不同时看到嘴巴、牙关、耳后根、颈部、鼻孔、舌位、喉头。

于是问题本身也变了。

头正，原来不是在一个地方找到一个标准位置，然后把它牢牢固定住。

它更像是一组关系。

这组关系里，如果你只抓住一个下巴，头部就被练窄了。

可如果把每一句绝窍都拆开，嘴巴单独做一下，牙关单独做一下，耳后根再做一下，颈部最后又使一下劲，那么头部又被练碎了。

所以这一章，我真正希望你先建立的，不是哪一个部位“用多大力”“到什么角度”。

而是一个认识：

一个“正”字，里面不是一个动作。

这也是为什么，越是基础的东西，越不能急着过去。

头正讲完，人的身体当然还没有结束。

头下面连着胸，胸后面连着背。

而当很多人开始注意头颈以后，另一个很常见的变化也会出现：

胸口不知不觉挺了起来。

先别急着把“挺起来”理解成精神，也不要因为头好像立住了，就认定胸部自然也对了。

头有头的要求，胸背还有胸背自己的关系。

下一章，我们接着往下讲。